香港挂牌

您当前位置:香港挂牌 > 香港挂牌 >

书摘异界幻戏:《聊斋志异》的鬼怪因何恐怖?

发布日期:2019-11-21   

  本文节选自《构造另一个宇宙:中国人的传统时空思维》,作者:[日]武田雅哉,译者:任钧华,出版社:中华书局

  “怪谈”,英文作“Ghost Story”。小泉八云(Lafcadio Hearn, 1850—1904)收集日本的幽灵故事,将之编著成书,书名正是叫《怪谈》(Kwaidan)。此外,他还著有《中国怪谈集》(Some Chinese Ghosts)。

  在日本,类似《怪谈》之名的书籍出了很多,但所收类别却是大同小异,即收录有志怪小说、唐代传奇,以及不可欠缺的清代《聊斋志异》。如果现在到街上书店看看,名为《中国的怪谈》或《中国恐怖小说集》的书,光是袖珍版本的就能找到好几册了。这些怪谈集,总是不厌其烦地将前面提过的那几类作品收录其中。就算作品内容都相同,只要用上新的或有趣的编辑手法,还说得过去。可是什么改变都没有,纯粹只是拿过去的怪谈集来收录,叫人看不出下过工夫的痕迹。或许在大多数日本人的印象中,所谓“中国的怪谈”,就是指刚才提过的那几类作品吧!

  然而,原本号称“这故事很恐怖”的书籍,即名为《中国怪谈集》的书籍,不就是硬要人认为它的故事很恐怖吗? 对胆小的读者来说,不觉得它恐怖的话,就会被贴上“你不配称为人!”、“你的感受能力有问题!”的标签。而对胆小的编者来说,一旦有直率的读者抱怨自己特意选出的故事根本不吓人,他们也只好引咎上吊,化成真正的幽灵了。到现在居然出了那么多打着“怪谈”、“恐怖”名号的书籍,这点我是挺佩服的。总归一句,《中国怪谈集》的企划,实在是不输于《中国笑话集》(这也是很可怕的企划!)且不知会给谁带来不幸、受到诅咒的企划。

  读小泉八云编选的《中国怪谈集》,可能会注意到,此书和日本的怪谈集在选文标准上有些出入。这里无法作详细说明,但为求保险起见,还请各位读者自行确认一下。

  怪谈集中不可欠缺的《聊斋志异》,是清代蒲松龄(1640—1715)所著的短篇小说集。蒲松龄字留仙,号柳泉。“聊斋”是他的书房名。“在聊斋记述怪诞奇异之事”,此即《聊斋志异》一名之由来。《聊斋志异》收录近五百篇怪异故事,这些故事并非全是蒲松龄自己的创作,而是他把听来的奇闻轶事,经加工润色后记录下来,集结成书。蒲松龄一生屡试不第,仅靠教书为生。他从年轻时开始写《聊斋志异》,由于所写内容多是鬼狐仙怪之事,甚至还留下了烦人鬼怪出现在考场上阻扰他作答的传说。说实在,这种情形有可能发生。因为异界的实际状况,一般不太会直接写出来。《聊斋志异》中,蒲松龄习惯在故事的尾端加上“异史氏曰”(虽然不是每篇故事皆如此),作为作者自身对事物的褒贬批判。

  台湾的漫画家蔡志忠(1948—),不仅在中国大陆拥有许多读者,在日本也有多部作品翻译出版,其中一部就是《聊斋志异》的漫画10。蔡志忠的作品,呈现出的不是那种提到中国鬼故事便常联想到的剧画11风格,而是轻松诙谐的风格。蔡氏的漫画,会在最后一格附上如异史氏那样的评论文字。

  中国的怪谈,在传到日本之后,或许是民情不同的关系,总觉得被当成令人落泪的日式怪谈来读了。这似乎不是因为改编成日式风格或是经过改写才如此,而是只要被译成日文,就会变成这个样子。这种情形不只出现在怪谈上,例如大家所熟悉的《三国演义》,传到日本被译成日文后,就成了催人热泪感人至深的故事。以上所说只是我的印象罢了。不过,就算不特意改动,只要经过“翻译”的语言转换,作为故事舞台的空间也会变形走样。关于这点,不知各位读者看法为何? 大家所熟悉的《三国演义》,必须读了中文原文,才更痛快过瘾。怪谈也是如此。话说回来,蔡志忠的漫画,倒是藉由图画之力,把因翻译成日文而被抹去的中国氛围给保留了下来。

  中国是多神信仰的国家。孔庙、佛寺或道观,皆同时祭祀儒释道三教诸神,每种疫苗均含有甲1亚型、甲3亚型和乙型3种流感,以及不知属于哪一教派的神明。寺庙内贩卖或是免费赠送下地狱后会遭受何种苦难、天国是个多么美好的所在之类的宣传小册子。住在台北的朋友,觉得我应该会喜欢这种小册子,便把《地狱游记》、《天国游记》之类的小册子给寄过来。有趣的是,里面的内容,从古至今一直没有什么改变。例如近代中国的作家鲁迅,在其散文集《朝花夕拾》中,介绍了距今一百年前的地狱图说《玉历钞传》,主要内容和现在流传的版本完全相同。《聊斋志异》一书出现许许多多像那样一同被祭祀的民间神祇,以及拥有超自然力量的鬼怪。书中既有神通广大的神明,也有修炼法术的仙人和拥有奇特能力的动物。

  《聊斋志异》的故事,大体是以不经意误入现实世界的另一边世界的人为主角。不过,与其说另一个世界在现实世界的对面,不如说这两个世界彼此重叠才比较妥当。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扉,无意间不知被什么东西给打开,自己也就不知不觉闯进里面的人,开始和超自然的事物有所接触。在剧情结束之后,主角还不知已经结束,就这样回到了现实世界。等到回过神来,发觉自己正站在原本现实世界的人群之中。此时人物的惊讶之情,作者不是以恐怖扭曲的表情,而是以“咦? 怎么……”的表情来呈现。“我到底做了什么? 现在不是在做梦吧?”感到疑惑的主角,随即四下环顾,只见隐约呈淡黄色的空间,伴随那刚刚还置身其中、令人眷恋的异界逐渐远去。主角不禁目瞪口呆,茫然伫立于透出微弱亮光的环境中。换言之,他正是伫立于另一个世界之阴暗和现实世界之光亮交会的阴阳魔界。

  到了结尾,还会有作者的分身“异史氏”,出来说一段看似无趣的训诫。这种训诫,现代的我们听来,或许觉得有些烦人。但是,它不就像能把和主角一同误入另一个世界的读者,叫回现实世界来的魔法或咒语吗?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。电视上那些三流的恐怖剧集,也常常会在尾端附上一段训诫的旁白。

  刚开始阅读《聊斋志异》时,会觉得这种说教很无聊、没必要。但其实不是这样的。如果放任不管,读者不但永远回不来,连“离开更美好的另一个世界,回到原本生活的世界去吧!”的意志也会完全丧失。在中国的故事世界当中,现实世界和另一个世界之间并没有明确的分界线。不熟悉宇宙构造的我们,可能就这样没有察觉到而误闯进去。《聊斋志异》里出没的妖怪,正如蔡志忠漫画所画的那样,不但没有那么恐怖,还很可爱讨喜。如果这些故事还算恐怖,那么恐怖的不是妖怪本身,而是和鬼怪世界相连的空间构造,即阴阳魔界的构造。或许在我们的世界,也常有这种和另一个世界意想不到的往来。

  南宋画家李嵩(1166—1243)有一幅名为“骷髅幻戏图”的画作。在我看来,这幅画最称得上是“中国的怪谈”。因为画中所描绘的空间,正是把两个世界给划分开来的阴阳魔界。

  我初次见到这幅画作,是学生时代在浙江绍兴旅游的时候。和能改变自己的事物相遇,是很奇特的经验。那时,我在街上纪念品店见到这幅画的粗劣复制品,当下心跳加快,冒出“这玩意可能会陪我很久……”的预感。后来还真是如此。它看上去像个便宜货,实际上价钱也很便宜,所以我买了好几幅分送朋友—其实是因为大家见到它都不会害怕。总之,它是我喜欢的画作之一。若问我为什么喜欢,我还真答不上来。每次见到它,它总抛出一堆谜团给我。那些谜至今未能解开,实在有趣。后来,我还得知这幅画的真品收藏于北京的故宫博物院。

  即使找出提到这幅画的古今文献,谜团仍旧解不开。到目前为止,还没有人能提出让我信服的说明。一般都说,这幅画隐含佛教思想或老庄思想的寓意。例如郑振铎(1898—1958)在所编的《宋人画册》中指出:“此图生与死是那样强烈地对照着,我们的画家的寓意是十分深刻的。”

  画面左方,在五里墩前坐着的两人,看样子是一对夫妻档的街头艺人。妻子正抱着婴儿喂乳,而旁边的丈夫—那戴着头巾的骷髅,用悬丝操纵小骷髅木偶。右方是被这表演吸引而向骷髅爬去的孩童。身后还有一名少女,伸出双手欲阻止孩童向前爬。

  骷髅木偶是当时木偶戏的表演道具。描写北宋首都汴京(今河南开封)之风俗的《东京梦华录》,介绍这种木偶戏叫作“悬丝傀儡”,又说皇帝清明节驾登宝津楼时,诸军呈百戏于楼下,其中就有真人“以粉涂身,金睛白面”,化装成骷髅,表演“哑杂剧”的场面。李嵩的骷髅,系根据解剖学画成,因此格外正确。在中国,想画人物画的画家,是先从头盖骨的素描开始训练起的。

  一提到骷髅和女人,立刻让人想起以“勿忘死!”(Memento mori)12的警语为题材的绘画作品。如老布勒哲尔(Pieter Bruegel the Elder, 1525—1569)的画作“死亡的胜利”(The Triumph of Death)所见,象征“生”而拥有丰满肉体的年轻女子背后,象征“死”的骷髅正悄悄靠近。

  “来世”观完全不同的欧洲和中国,具有相同性质的骷髅观。此说法若作为结论,并不够完善。对于这种有趣的主题,还是不要急着下结论才好。

  我唯一能说的是,这幅画中的静谧空间,正是连结《聊斋志异》里的世界的空间,也是飘移在现实世界和另一世界之间的阴阳魔界。画中空间所描绘的人物,全都见不到恐怖可怕的表情。就连里面的骷髅男,看起来也很自然。在绘画的世界里,中国人几乎不画恐怖的表情。在并非不合常理的阴阳魔界,由笑嘻嘻的孩童和少女所构成的静止时间,对我来说是非常恐怖的。他们四位之后会到哪儿去呢? 如果回到现实世界里来,那么,不属于现实世界的骷髅男会变成什么样子呢? 反过来想,如果进入另一个世界,那么,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爬地孩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?

  误入《聊斋志异》世界的读者,藉由阐述阳世人间宝贵道理的“异史氏”的训诫,得以解开阴阳魔界的束缚,回到现实世界来。但是这幅画可没有这样的安全装置,因为它是不见过去亦不见未来的静止时间。为了解开这束缚,人人都变身为异史氏,对这幅画作出具有训诫或隐喻意涵的解释,也是理所当然的了。55677品特轩高手之家论坛。始终无法接受这类解释的我,自从见到这静止骷髅的表演以后,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,浑身僵住,无法动弹。

  如果能进入另一个世界里,事情就容易解决了。我觉得恐怖,也许正因为这幅画里的空间,画出了现实世界和另一个世界的疆界。不过,若要如此下结论,事实上中国的绘画几乎都画有这种疆界。不只山水画,凡是中国的世界,处处皆由此种“模糊的分界线”区隔开来。或许,中国人所创造的种种文学和艺术,乃至中国的文化、文明本身,都成了这样的构造。《三国演义》、《西游记》等近世的通俗小说,标榜写实风格的现代小说,自(1893—1976)“文艺讲话”以降的□□“人民文学”,经历过的当今“新时期文学”,近来颇受欢迎的中国电影等等,如果都具有此种构造。今后编辑《中国怪谈集》的工作将十分轻松愉快,而且所有的中国文学选集也将是中国怪谈集了。

  《中国怪谈集》里或许根本不会出现恐怖的鬼怪。只是,那里面应该有来自各个时空的“幻影”在舞动着。来世和今世交界的幽明处,是那些怪谈集的舞台,生存于幽明处这一侧世界的我们人类,受到另一侧世界之光照射时,映在白墙上的“幻影”、“重影”、“假像”,就化成词汇,成为那些怪谈集的内容了。在两个世界之间模糊的分界线下,实际上经常发生另一侧世界的“幻影”闯入到我们的世界,而我们也在无意间误入另一侧世界,然后不知不觉回到原本的世界,或是根本回不来的事情。各位,您说是吧?

  当我感到有些疲累的时候,就会拿起这幅“骷髅幻戏图”仔细端详。不知为何,脑中便立即浮现灵感。说起来,还得好好感谢这幅画才行。或许我是用自己的灵魂,和绍兴那间纪念品店的老板换来了这幅画也说不定。